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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这汉子,个头一米八,魁梧壮实的身材,把墨绿色的邮政服撑得紧绷绷;爱笑,性格爽朗,一咧嘴,门牙已掉了——这些都是多年奔波高原留给他的印记。

  坐上他的邮车,奔赴青藏线:从格尔木出发,翻越莽莽昆仑山,再穿过可可西里无人区,最终到达“雄鹰都无法飞过”的唐古拉山镇。这条邮政“天路”,中国邮政集团格尔木市分公司投递员葛军独自跑了11年。

  一

  东方渐晓,一早驶出格尔木市区,南行40公里后,“南山口”几个大字赫然入目。从这里开始,我们的邮车驶离了广袤的柴达木盆地,横亘眼前的便是千峰壁立、万仞雄峙的昆仑山脉。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这座“万山之祖”,留下过多少千古咏叹——

  上世纪50年代,慕生忠将军率领筑路队,就是从格尔木出发,以每公里倒下10峰骆驼的代价,一寸一寸征服了莽莽昆仑,将砂石路铺到千万年来无人涉足的可可西里深处,将红旗插上唐古拉山口。

  长天流云、群山飞度,如今脚下是已经柏油化的青藏公路。“路好了,沿线群众对通信的需求也越来越强烈”,葛军如数家珍:2009年,中国邮政集团格尔木市分公司就正式开通了格尔木市至唐古拉山镇的汽车投递邮路,“沿途共有23个交接点,单程419公里,平均海拔超4500米,为沿线单位、群众提供邮件寄递、物资运送等服务。”

  然而,邮政“天路”绝不轻松。短短一年后,首任投递员就因身体不堪重负而退出。彼时,正在邮局做柜台营业员、“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葛军,无意中得知“格唐邮路”急需人员递补,那一刻的他,“耳朵嗡嗡响,血液往上涌”,拔腿就往总经理办公室跑。“我是党员,是退伍军人,在部队时就熟悉车辆驾驶和维修,进入系统后也干过邮递员,知道咋跟牧民群众打交道,爱往基层跑,不怕吃苦,我报名,跑‘天路’!”葛军一番“连珠炮”,很快心愿得偿——此后11年,每周一趟,来回两天,往返千里,风雪无阻。

  可是我们心中却不禁打起问号:这条被常人视为畏途的邮路,葛军为何甘愿“自讨苦吃”?

  二

  突来的颠簸,打断了思绪。

  邮车驶出柏油路,在砂石“搓板路”上扬起一阵沙尘,“三岔河大桥交接点到了。”停车,从驾驶舱往下一跳,顿觉天旋地转——一问海拔,“4050米,干啥都悠着点。”

  这里是青藏铁路全线第一高桥,大桥桥面距谷底54.1米。汽车在桥下走,火车在桥上过,形成了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交会的奇观。某执勤部队常年驻守在这里,这里也是“格唐邮路”的投递点之一。

  上桥,有两条路线:一是开车走盘山“搓板路”,路远难行还危险;二是徒步爬一条直通桥上的水泥台阶,150级,坡度近70度,被执勤部队官兵形容为“天梯”。高海拔下,二十来岁的年轻战士,走“天梯”都会头晕目眩,而1976年生人的葛军,为节省时间,每次都选择扛着邮包往上爬。

  只见他跳下车,将两个20斤重的邮包系在一起,做成褡裢,搭到肩上,再弓起身,左手紧握栏杆——他有意锻炼左手,吃饭时也是左手执筷,“常年工作在高海拔,反应都迟钝了,这样好刺激一下脑细胞”——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胸前的邮包,头往下深埋,像极了耕地的老黄牛。

  三岔河大桥位于昆仑山腹地小南川和野牛沟的汇合处,是个风口。葛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继续攀爬。突然,一阵狂风吹来,葛军赶忙两只手抓稳栏杆,稍顿,又继续往前,用了快20分钟,才爬完这150级台阶。

  “葛班长!葛班长!”营区里的战士们跑出来,纷纷抢过沉重的邮包,扶他坐进营房。葛军神神秘秘:“轻点拿!里面有好东西。”战士们已喜上眉梢——打开一看,是一块精心包装的生日蛋糕!

  “葛班长”不是白叫的。18岁时,葛军去陕西做了汽车修理兵,部队驻地在渭南市大荔县,浩浩汤汤的黄河水从县城东部流过,浇灌着关中沃野上的“白菜心”。有一年冬季,黄河龙门至潼关段河道壅冰,严重威胁着防洪堤坝。“大堤外面就是村庄和农田,保障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咱军人义不容辞!”飞机破空,投下炸弹击碎厚重的冰层,葛军和战友们一声令下就往河道里冲,任凭数九寒天冰冻刺骨的河水浸透了棉袄,一个个肩挑背扛清理浮冰。“在坝上干了半个月,抢险大军没有一个官兵叫苦叫累,冲在前面的永远是连队领导,发馍馍时他们却是最后一个吃。”葛军再不复方才的疲惫神态,眼里仿佛射出光:“那种情感,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兵改变了我一生。”

  军营四年寒暑,急难险重冲在前的昂扬斗志,是葛军“退伍不褪色”的价值追求——我们豁然开朗:主动选择“格唐邮路”,葛军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精神基底的光芒闪现。

  每周一次,他帮年轻战士们送信、寄信,交流多了,渐渐知道了战士们的需求。这块蛋糕,是给战士们本月过集体生日用的,葛军每月一送,已是无声的约定。

  战士们集体“啪”的一声,站得笔直,向“葛班长”敬了军礼。而他起身,拍拍小伙子们的肩膀,扭头就往外走。

  “葛班长,跟我们一起吹蜡烛吧。”战士们挽留。

  “还有邮件要送呢,下次一定参加。”

  大伙不答应,这“借口”想必葛军已用了不少遍。而“葛班长”说一不二,背上空邮包,裹紧大衣,挥手就出了门。

  三

  从三岔河南行,经一小时跋涉,我们到达了海拔4768米的昆仑山口。路旁,索南达杰烈士雕像巍峨矗立,身后那片广阔苍茫的大地,就是可可西里。

  行邮至此,对葛军而言,还有一番“家风传承”的意味。

  原来,上世纪50年代,葛军的爷爷响应国家建设大西北的号召,从上海来到青海,进入邮政系统,服务青藏公路建设,公路建成后就把家安在了格尔木。70年代,葛军的父亲顶了班,曾被派驻到唐古拉山镇邮政所,一待就是5年——算起来,葛军已是这个“邮政世家”的第三代。

  不冻泉、索南达杰保护站、楚玛尔河大桥……行驶在可可西里,葛军仿佛看到了父亲在青藏线上奔波的身影:记忆中的父亲,戴着深绿色邮政大檐帽,穿着板正体面的制服,清瘦、干练。“那个年代,谁家生活都紧巴,但经父亲之手寄出去的米、面、油,从来没有短过一两半钱。”踏踏实实做人、兢兢业业做事,是葛军从父亲身上学到的理。

  一路畅聊,我们对葛军选择邮政“天路”多了一分理解,也平添一分敬重:也许父辈的坚守,早已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而他比父辈走得更远:昆仑山、唐古拉山、祁连山,这三条横亘青海72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巨大山系,都留下过葛军的足迹。

  1998年,葛军从部队退伍,如愿考上青海邮电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海北藏族自治州工作。领导问起工作意愿,葛军不假思索:“我想去基层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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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分配到了祁连县邮政局,每天骑着自行车,负责县城周边15公里范围内的邮件寄递,做好本职工作之外,也学到了与基层牧民打交道的本领。这不,邮车开到可可西里五道梁,葛军马上想起那场“生死救助”——

  2014年的一个冬日,寒风呼啸,大雪漫天,临近五道梁的一处居住点,牧民扎娅1岁的孩子突患急病。扎娅忧心如焚,用棉被裹紧孩子,几乎站到了马路中间,只想拦下一辆车,救救孩子。就在这时,一束灯光刺破风雪重雾,照到了她们身上,来人正是葛军!

  得知情况后,葛军立即让扎娅和孩子上了车,一路顶风冒雪、艰难前行,等把孩子送到格尔木市的医院时,东边天空已然露出了鱼肚白。孩子得救了,扎娅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当面跪下感谢恩人,葛军急忙扶起她,又买了些水果放到孩子床头,便离开了。

  “我还忘不了,2012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把特快邮件送到巴珠手中时的情景。”巴珠家住唐古拉山镇拉智村,十年前就在自家院子里开了民宿。有一次,一位来自广东的摄影师住在她家,而葛军送来的那封特快邮件,就是摄影师为巴珠拍下的照片——在数码产品还未普及的十年前,这些照片在天遥地远的唐古拉山,该是何等珍贵……

  这样的故事,葛军装满一肚子。“每次见到乡亲们接过邮件的眼神,我就觉得,在这条路上,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不知不觉间,夕阳将邮政车的倒影在路上拉得很长,经过10个小时的跋涉,我们驶过沱沱河大桥,邮路的终点——唐古拉山镇已在眼前。

  四

  长江水东流,青藏线纵贯——依水而居、因路而兴,这里是青藏公路在青海境内的最后一个重镇。这座镇,非常大,足足4.75万平方公里,雪山、冰川、草原、湖泊无数,而最少的是人。即便镇区所在的位置,也接近海拔4600米。往南,翻过唐古拉山口,便是西藏。

  到镇上时,工作人员已经下班。每到一个投递点,葛军都要将邮包挨个整齐地码放在各个单位门口,等全部卸完,天已全黑,时间也到了晚上8点半。

  疲惫的葛军走进一家川菜馆,小小的集镇,迎面便是熟人——一位面庞黝黑的中年人惊喜地向葛军招手,拉他坐到桌前,接着倒满一杯酒:“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解解乏,晚上睡个好觉,回头再帮我送个水样呗。”

  葛军也不客气,一饮而尽:“明天一早找你拿!”

  这个中年人叫叶虎林,是青海省水文水资源测报中心沱沱河水文站,也是万里长江第一站的站长,正和同事在餐馆吃饭。每年5月到10月,他们都要在唐古拉山镇驻站,对沱沱河进行实时监测,并定期将采集的水样送回格尔木检测,如果存放时间过长,水的化学特性就会发生改变。

  有一年,正值河流主汛期,水文站人手紧张,采集的水样一时之间送不下山。正巧,叶虎林撞见葛军在镇上派送邮件,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希望葛军帮忙把这来自长江源头的水送回格尔木。没有丝毫犹豫,葛军爽快地答应下来。

  葛军明白,水文工作者常年驻守野外,远离家人,工作十分不易。只要条件允许,他就会帮水文站的工作人员带一些生活用品。几年下来,这些工作、行走在大江源头的人们,惺惺相惜间已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看着他们重逢之时的亲热熟络,再想起这一路上邮包寄送的站点,那些坚守在青藏线上的执勤官兵,还有铁路养护职工,唐古拉山镇基层干部……我们突然觉得,这条邮政“天路”,葛军并非独行。

  大家坐在一起,话题愈聊愈多。“今天拍了不少好照片,回头发给你,让嫂子和娃也看看。”他立马摆手:“可别,我不爱拍工作照,拍了也删掉,就怕让家人看到这一路的艰险。”可不,翻看葛军的朋友圈:偶有“进山”或“平安返回”的照片,而中间的时段从来都是空白。

  葛军的妻子和女儿,生活在格尔木。父亲的经历,孩子未必都知晓,但妻子不会不懂丈夫。有一次,葛军从邮路返回,途中突遇暴雪,气温骤降,他身体受寒,引发严重的肩周炎,左半身疼痛不已,硬撑着把邮车开回了格尔木。他不愿惊动妻女,拖着僵硬的身躯,自己来到社区卫生院。开完药,走进输液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心疼:“那是我媳妇啊!”原来,在他跑车的时候,妻子患上了重感冒,同样不想让他担心,独自来输液。“报喜不报忧”的夫妻二人,那一刻相对无言,而泪已千行。

  晚上回家,妻子把憋在心里的委屈倾吐了不少。而次日一早,葛军去单位时,换洗衣服已摆在门前。“姑娘也大了,小时候总怪我没时间陪她玩,现在上了初中,也知道帮妈妈做家务了,我荣获的铜制奖章给挂在家里醒目位置,孩子总擦得很亮。”

  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中国青年五四奖章……相比这些荣誉,将来若有机会,我们更想把葛军行进在“天路”的照片,送给他的女儿作纪念——那是父亲一路洒下的青春与汗水。

  夜云流转,月朗星疏。与水文站的朋友道别后,我们找到唐古拉山镇一家招待所休息。半睡半醒间,脑中闪回这沱沱河畔的一夜,恍然如梦,只觉,葛军和朋友们的身影,好像比唐古拉山还要高。

  五

  迷迷糊糊中爬起床,窗外,地平线最东端,一束炙热的光芒从红绸帷幕似的天边刺出来,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高原的日出,无比壮美。

  迎着朝阳,葛军再次开上车,驶入当地驻军某部——此行,他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接“救命恩人”下山。营区门口,笔直站着两队战士,一个留着板寸的高个儿肃立其间。不一会儿,鞭炮、锣鼓声响起,高个儿站得挺拔,缓缓举起右手,庄重地向战士们敬了一个军礼,随后扭头登上邮车。车外爆发出热烈掌声,战士们高喊:“退伍不褪色,退役不退志,欢送老兵!”高个儿不停向窗外挥手,扭回头,泪水已奔涌而出。

  老兵姓胡,吉林人,一脸英气。20多岁来青海当兵,在唐古拉山镇驻扎了12年,结婚后一直没有条件要娃娃。“也该考虑家庭了,这次转业回老家,以后回来机会就少了。”老胡的最后一句话拖得很长,车厢里陷入了安静。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跑这条邮路啦,今天咱是‘退伍专车’。”葛军安慰老胡说。

  相识多年,老胡明白葛军的苦处——11年来,高海拔、高寒、缺氧的恶劣环境,对葛军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头发掉了不少也白了不少,门牙也掉了,每次夜宿唐古拉山镇,头疼到必须抵着床头硬木板才能睡着,艰苦的工作环境,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十几岁。

  “之后要跑从格尔木到茫崖的邮路了,距离一样,400多公里,沿途都是大漠戈壁,但海拔能低不少。”葛军顿了顿:“话说回来,第一次上山你救我,最后一次下山我送你,算是有始有终!”

  原来,葛军初次踏上这条邮路,快到唐古拉山镇时,遇到修路,因着急赶路,他开着邮车改走青藏公路边的滩地。正值夏季,车子一不小心陷入烂泥中动弹不得。葛军先从车厢中找出一个防水编织袋,将全部邮件都装了进去,然后再在烂泥中锹挖手扒,鞋袜都陷在泥里,腿也被碎石划伤了,但庞大沉重的邮车却纹丝不动。无奈,葛军只好赤脚跑到附近部队驻地求援。当天,正是老胡带着战士们,跳入泥水中奋力挖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忙碌,才将邮车拖上了公路,而葛军、老胡和战士们早已变成了“泥人”……

  下山之路,开得并不快。驾驶舱里,葛军和老胡却格外沉默。我们不经意间成为见证者:这对在“天路”上相识11年的老友,此行都是他们在青藏线上的最后一程。平速行驶的邮车,仿佛是一场艰难的告别。

  我们主动打破驾驶舱里的沉默,给葛军算了一笔账:11年来,他在格尔木市和唐古拉山镇之间已经往返了17.5万公里,“相当于绕了地球4圈多。”

  “是吗?”葛军和老胡倒没显出格外的惊讶。高原上待久了的人,似乎早已收获一种心理上的质朴感。对艰苦的感受、对生活的理解、对幸福的认知,有一种磨砺过后的踏实、淡然和从容。

  格尔木终究还是到了。进了邮局,归还车辆,钥匙交到贺生元手中。这位入职不久的邮递员,是葛军的“接班人”,接下来他将成为邮政“天路”上新的信使。葛军拍拍他的肩膀,将小贺略显宽大的邮政工作服整理板正。“以后交给你了。”语毕,两个大男人不自觉地拥抱在一起,大大咧咧的葛军,像老胡一样,哭了。

  走在格尔木清冷的夜色里,仰望繁星如缀,回想两日的“天路”之旅,如梦似幻。老胡第二天就要飞往长春,葛军也将在一周后踏上新的邮路,我们彼此互道保重。“一定再来格尔木看我啊。我带你们跑跑茫崖,戈壁也很美!”葛军一句话,把大家又逗笑了。

  邮政“天路”依旧,老兵永不“退伍”。

  姜 峰 刘雨瑞

【编辑:唐炜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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